为什幺是比利时?欧洲做错了什幺?

布鲁塞尔爆炸后两日,无论你在布鲁塞尔哪一区,仍会不时听到警铃呼啸而过。全市交通多数仍未恢复,大部分学校和工作场所皆告假,仍需要去上班的人更愿意选择用步行方式前往,即使要走上五公里才能抵达办公室。路上出没的行人大多表情冷峻而无奈,彷彿在说:「这就是现实,不然怎幺办?」

 

对比利时人来说,这场景并不陌生。去年底巴黎恐袭发生时,由于有消息指几个嫌疑人皆来自布鲁塞尔的莫伦比克区(Molenbeek),整座城也这样封锁了好几日。

 

此刻,警戒如巴黎恐袭时一样升到最高级外,仍在运作的中央火车站只留下了一个出口,所有出入的乘客须从此经过严密的安检。本就不大的中央车站瞬间爆满,所幸民众配合意愿高,显然,大家清楚地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。一位来自伊拉克住在布鲁塞尔的男士表示:「以前都是我打电话到伊拉克询问家人是否安好,而现在却反过来了。」

 

「摩洛哥人、伊拉克人、土耳其人......比利时是欧洲接受移民最早、移民人数最多的国家之一,数据统计,全国接近一半人口都是移民或移民后裔。」

 

备受警方与媒体关注的莫伦贝克区是比利时移民图景的缩影。这里人口密度为比利时其他地区的两倍,以早年移民来此的摩洛哥、土耳其后裔为主,儘管许多人已成为经济小康的中产阶级,但高达30%到40%的高失业率仍造就了大批无业游蕩的青年。

 

一週前,警方在这里逮捕了巴黎恐袭的主犯,几日后,新的恐怖袭击在更近的地方发生。

 

爆炸隔日的莫伦贝克,阴暗的天飘着微雨,摄氏九度的气温本就让人不想出门,现在的街道更是冷清,商店几近全数关门,一片死寂。

 

街上偶有走过的行人,一名当地男士向记者轻轻地摇了摇头,深深歎了一口气,停顿几秒,眼神哀伤地说:「这不正常啊,你知道吗?就算我们住在这里这幺久了,也和大多数的人一样不了解为什幺会发生这种事情......」

 

他回忆起巴黎恐袭主犯的落网:自从上週大批警力出没在我家附近,逮捕巴黎主嫌至今,我都没去上过班,因为整个社区的氛围实在是太奇怪了,隐隐藏着奇怪的骚动,而我也因此心情低迷而不想出门,附近的街道也少有人出没,看起来就像我们正处于战争似的。

 

另一名来自土耳其居民则表示:「类似的事情若发生在土耳其,人们可能不会太过惊讶,但当它发生在有欧洲中心之称的比利时,绝对不是一件人们能习惯的事。」

 

毫无疑问,这场发生在欧盟总部大厦附近的蛮荒袭击,正强力地撼动着以「开放」、「文明」与「联合」为价值追求的世界头号国家统一体。

 

就在那日爆炸发生时,欧盟总部大厦里的一个会议上,其中一名主席在机场爆炸后又收到了地铁站爆炸的消息。他面色凝重地摘掉挂在耳朵上的耳机后,说:「让我们替这些伤亡的人们默哀几分钟。」

 

此时,会场中一位来自波兰极右翼的成员立刻大声而气愤地表示反对:「我们已经给这些极端份子够多的尊重了!这个默哀意味着我们也要向那些人体炸弹表示哀悼,我坚决反对!」

 

会场响起一片唏声,但这位来自波兰的发言者仍不示弱:「至今这些极端份子加诸我们身上的恐惧和威胁难道还不够吗?现在是我们回头反击、予以颜色的时候了!」 

 

然而,会议主席只是冷静地回应:「现在你已表达过你的声音了。」

 

炸弹的余波正在扩展它的威力,所有的问题以更极端的方式窜上欧洲人心头。「打破边界」的欧盟精神与「多元价值共存」的意义受到质疑,有学者猜测甚至建议欧洲应大幅收紧移民政策,以求安全。

 

机场爆炸的亲历者、台湾女生刘筱沁对此有更真切的感受:「我在逃跑的时候,觉得真正害怕的是那些人多的地方,因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旁边的人是不是炸弹客。欧洲愿意接纳难民并且安置,需要很大的勇气。」

 

与地铁爆炸擦身而过的瑞典人Fredrika则选择站在了天平的另一端。「我们害怕担心的恐怖组织和极端份子,同样也是他们(难民)逃到欧洲来的原因」,她坚持对难民及移民议题上的开放心态,认为在这样危机渐剧的时候,更应与难民站在一起。

 

「如果我们想再次振作起来让欧洲社会回到正轨,就必须同时意识到欧洲本身的局限,并共同分担照顾这群难民的责任」,Fredrika说。

 

为什幺是移民大国比利时?对难民敞开大门的欧洲做错了吗?

 

或许这场爆炸是探讨这一问题的最好案例。布鲁塞尔聚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人,在这里碰到一个土生土长的布鲁塞尔人比遇到外国人还要难。但在这个表面上看似「多元」的城市,族群间却有着难以想像的巨大鸿沟。

 

不久前,因为搬家需要,我在网路上找到了一个看似不错,位于Anderlecht的房子,结果朋友立刻警告我不要搬到那里,因为那是继莫伦贝克后第二危险的区域。令我惊讶的是,这位朋友并不是那种会歧视其他族裔的欧洲人。可想而知,这种潜移默化、根深蒂固的感受确实存在于普通比利时人的心中。

 

从全市平均收入最高的Schuman,到位于西边收入最低的莫伦贝克,还不到两公里的距离。但在这短短两公里之间的人,可以一辈子都不踏足对方的区域如常生活。

 

这样的现象并不只出现在这两区,总共分成十九小区的布鲁塞尔,就像一个又一个各自独立互不相碰的水滴,拥有属于各自的文化圈,即便绝大部分的人都不是因为歧视而刻意避开彼此,但如果不刻意经营,并不容易有机会接触彼此。

 

或许,族群、文化、贫富等差异带来的隔绝本就与「多元」与「开放」的欧盟精神相去甚远。

 

此外,比利时几乎拥有足以堪称「世界最複杂」的政府架构。首先是有一级中央政府(Central Government),此外根据不同的历史地理区分出三个自治行政区(Region),又依语言划分出三个社群政府单位(Community),上述三者权力平级。一个人口不过1100万,国土面积比台湾还小的比利时,因如此的政府架构而运作效率极低,情报速度相当缓慢。

 

不仅如此,人群能够自由进出欧洲申根会员国国界,却没有跨越国家的欧洲警察单位,各国之间的安全只能高度依赖各个会员国之间的合作。但显然,现实条件下,必会有许多问题从中产生。目前,法国正在不断发出希望比利时能够开展更有效合作的讯息。

 

或许,欧洲的问题并不是在安全与开放之间二选一,而是如何由联合向更加联合迈出一步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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